云震天离开的方向,也是整片废城刀意最浓
的地方。昨夜没有灵鸽,也没有回信,可陆铮并不觉得那意味着什么不祥。云震
天那种人,就算真遇上天界斥候,也只会嫌对方不够他砍一刀。
云芷霜垂眸看着手里的信管,过了许久才道:「远处有光柱扫过。离这里还
远,但比昨日近。」
陆铮抬眼看向天际。灰白云层压得很低,看不见那道光柱的痕迹,可他知道
云芷霜不会看错。天界追踪术一旦展开,就像一张缓慢收紧的网,不会因为他们
躲进一间破屋便轻易放过。
「废城深处的刀意还在?」陆铮问。
「还在。」云芷霜声音淡淡的,「比昨日弱了一些,但足够让寻常金丹不敢
乱闯。天界的人若不想白白折损,也不会轻易从那边压过来。」
陆铮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他回头看向身后的石屋。白天看去,这屋子比夜里更破。屋顶塌了一角,墙
缝漏风,门板歪斜,屋前泥地上还有被风沙刮乱的脚印。若只论藏身,这里实在
算不上好地方。可此刻碧水和两个孩子在里面,小蝶在里面,苏清月也在里面。
这屋子再破,也暂时不能丢。
云芷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,似乎明白了什么,眉头微微皱起:「你想留
在这里?」
陆铮没有马上答。他的目光在石屋、乱石沟、废城旧墙之间缓慢移动,像是
在心里丈量每一处可以利用的地形。片刻后,他才开口:「不是久留。先把气息
藏住,撑几日。」
「几日?」云芷霜低声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提醒,「这里
不是安稳地。孩子刚出生,碧水动不了,小蝶和苏清月也经不起再折腾。若真被
追上,你一个人挡不住所有方向。」
「所以不让他们追到这里。」陆铮道。
这句话说得很平静。
云芷霜侧头看他。她原以为陆铮会说「谁来谁死」,或是直接拎刀出去,沿
着废城杀出一片空地。可他没有。他只是站在风里,看着这间破石屋,像是第一
次认真思考如何把一群虚弱的人藏在乱世的缝隙中。
这不像以前的陆铮。
至少不像她最初见到的那个陆铮。
「你会藏息?」云芷霜问。
陆铮答得很干脆:「不会。」
云芷霜一怔,随即冷笑了一声:「不会还说得这样笃定?」
陆铮转头看她,神色没有半分尴尬:「你会。」
云芷霜脸上的冷笑停了一下。
风从两人之间卷过去,带起几粒沙砾。她盯着陆铮看了片刻,终于收回目光
,朝石屋后方走去。那边有一片半塌的石沟,几块断裂石板斜插在泥土里,下面
隐约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空腔。云芷霜蹲下身,用剑鞘拨开一层灰土,又捻起一撮
炭灰放在指间揉碎。
「这里能用。」她道,「旧地窖,里面积了霉气和死气。若把沾血的布、换
下来的襁褓和你身上的一缕血气压进去,再用炭灰和兽血盖住,追踪术扫过时,
只会以为这里曾短暂停留过人,真正的人已经离开。」
陆铮蹲在一旁,认真听着。
云芷霜看了他一眼,见他居然没有半点不耐烦,心中反倒生出一种说不出的
古怪感。这个男人身上杀气仍重,眉眼依旧冷峻,手背上还留着未愈的血痂,可
此刻他蹲在一处破地窖前,听她讲如何用炭灰遮住婴儿的新生血气,竟比许多自
诩沉稳的修士还专注。
「别全压死。」云芷霜继续道,「一点气都没有,反而像有人刻意藏匿。要
留一点旧味,让人觉得屋里的人已经走了。」
陆铮点头:「懂了。」
「你懂什么?」
「骗狗鼻子。」
云芷霜沉默了片刻,竟一时找不到话反驳。
屋内,碧水终于醒了。她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看陆铮,而是低头去确认怀里
的两个孩子。直到看见陆麟和沈红婴都还安稳地贴在自己臂弯里,她才极轻地松
了一口气。只是这一口气还没完全吐出,腰腹间便传来一阵产后撕裂般的钝痛,
疼得她指尖微微收紧,脸色也跟着又白了一层。
小蝶赶紧扶住她。
「姐姐,你别动。」
碧水看了她一眼。小蝶的手很凉,扶着她时还在微微发抖。碧水的目光从她
苍白的脸落到她小腹处,昨夜半梦半醒间听见的那句话重新浮了上来。她没有问
得太直,只是抬手按了按小蝶的手背,声音低而哑:「你也别慌。」
小蝶眼眶一热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却又怕惊醒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