忙脚乱地整理着旗袍上的
褶皱,眼神慌乱得像是一只
被逼入死胡同的幼鹿。
「我去厨房……我去看看火。」
她逃也似地冲出了画室,拖鞋在地板上拍打出凌乱的声响。
画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。
吴燃站在原地,手心里还残留着杭罗那种微凉、滑腻的余温。他低下头,嗅
了嗅自己的掌心。
那是松节油的味道。也是吴素卿的味道。
他走到吴素卿刚才修复的那幅《疏林远岫图》前。画心处那道被吴素卿精心
对接的裂痕,在昏暗的光线下已经几乎看不出来了。
但他知道,那里有一道疤。
就像在这间充满了静谧的屋子里,在吴素卿那具空了的十八年的身体里,有
些东西,已经由于他刚才那一分钟的失控,彻底碎掉了。
他拿起桌上那柄被吴素卿丢落的勾线笔,尖细的笔尖蘸了蘸砚台里残存的墨
汁。
「既然只有我见过你流汗的样子……」
他在心里无声地念着。
「那我就要把你,一点一点地,全部修补成我要的样子。」
窗外,南方的梅雨终究还是落了下来。淅沥沥淅沥沥的下,细密的雨丝砸在
梧桐叶上,发出一阵阵让人心悸的潮湿声响。而在这栋孤岛般的公寓里,终于在
这一片粘稠的黑暗中,彻底沉入了深渊。
第三章:裂痕中的毒蛇与唯一的神
即便是在潮湿粘稠的回南天,画廊的开幕晚宴依旧维持着一种虚伪的干爽与
高雅。
吴素卿站在会场中央,那一身墨绿色的香云纱旗袍,衬得她像是一株在深山
里静默了百年的空谷幽兰。为了这次省美术馆举办的修复展,她破天荒地接受了
策展人乔琳的邀请。
「素卿,你还是老样子,一点儿都没变,干净得让人心慌。」乔琳端着香槟
杯走近,艳红的唇色在水晶灯下透着一种毒蛇般的黏腻。
乔琳是那种在名利场里浸淫久了的狐狸,与吴素卿这种整日与枯笔、骨胶为
伍的女人截然不同。她嫉妒吴素卿身上那种无论岁月如何冲刷都始终不灭的圣洁
感,更嫉妒这尊冷玉女人背后,竟然藏着一个让整个艺术圈都好奇了十八年的、
没有父亲的异数。
「乔总,过誉了。」吴素卿礼貌地后退半步,指尖摩挲着手里的真丝手包,
那是某种防御的本能。
吴燃站在侧方的阴影里,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,略显单薄却
挺拔的肩膀撑起了少年的锐气。他的视线始终没离开过吴素卿,在那满场流光溢
彩中,他只看得到那一抹墨绿色的背影。
他不喜欢这里的空气,太脏。
乔琳的目光转到吴燃身上,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的玩味:「哟,这就是那个
……」随母姓「的天才?长得可真像你,尤其是这眼神,看人的时候,总让人觉
得像是要把人看穿了似的。」
「燃儿还在读书,不喜欢这种场合。」吴素卿下意识地侧身,挡在了吴燃身
前。
这个保护性的动作落在乔琳眼里,简直是一场滑稽的默剧。她轻笑一声,凑
近吴素卿的耳根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吐著信子:
「素卿,听说你到现在连男人的床都没上过?这孩子是怎么出来的,圈子里
可都传疯了。有人说你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圣母,可我看啊……这孩子长得这
么野,怕不是当年哪位」恩客「留下的断头债吧?」
吴素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那种被剥开、被羞辱的窒息感让她如坠冰窖。
吴燃看清了吴素卿脊背那一瞬间的僵硬。
他没有愤怒,甚至在那一刻,心底里深处生出了一种极其诡异、极其隐秘的
兴奋。
他隔着人群,冷冷地盯着乔琳。在那充满恶意与腐朽的社交场里,他听到了
那些关于「未婚先育」、「私生孽种」的窃窃私语。那些言语像是一双双肮脏的
手,试图在那尊圣母像上抹上黑泥。
可吴燃觉得,那些黑泥抹得越多越好。
因为当所有人都觉得吴素卿是不可触碰的艺术品时,她是属于大众的;可当
她变成一个被羞辱、被孤立、被剥夺了神圣感的「罪人」时,她就彻底变成他一
个人的了。
他享受这种吴素卿被全世界抛弃,只能依附于他这个「唯一血脉」的宿命感
。
晚宴的高潮处,乔琳借着酒劲,在致辞中若有若无地影射:「古画修复讲究
一个」正宗「,血脉不纯,修复出来的画也没了魂。就像有些人,表面清高,实
则连自己孩子的父亲是谁都说不清,这种」无主之物「,又怎么能领悟传统的真
意呢?」
场内响起一阵极其细微、却又极其刺耳的哄笑。